你有没有觉得,2023年的世界既熟悉又陌生?百年大变局的说法不绝于耳,电影里也透出浓浓的彷徨感。
历史转折点上的人性
金性洙导演的《首尔之春》直接把时钟拨回1979年12月12日的汉城,聚焦那场改变韩国命运的九小时政变。朴正熙遇刺后的「首尔之春」昙花一现,这场政变又把韩国拽回了军权统治。这哪是电影啊,简直就是现实寓言,把权力游戏中制度和人性的脆弱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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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政治史研究的人最容易陷入精英思维的陷阱。他们总爱分析政策差异、理念之争,给历史编个合乎逻辑的故事线。但现实哪有这么简单?历史学者在书斋里指点江山,真到了历史现场,八成也会手足无措。
《首尔之春》赤裸裸地展示了秩序的脆弱——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世界像个草台班子」。全斗光代表的那批少壮军官,最初在权力格局中根本不占优势。代理总统、国防部长、参谋总长全是他的对立面,连首都的治安权都不在他手里。但就是这么一群人,靠阴谋和胆识,硬是撬动了整个官僚体系。他那句名言点透了这部电影的精髓:「失败了就是叛国,赢了就是革命。」
河南老戏文里常说「不杀奸臣不刹戏」,但《首尔之春》偏不这么演。它以悲剧收场,全斗光成功复辟军权。现实更讽刺,全斗焕活到90岁寿终正寝,根本没为政变付出代价。历史上总爱把赢家说成阴谋家,输家封为殉道者,比如刘邦和项羽、司马懿和诸葛亮。殉道者在文化记忆里会被不断放大,现实中理想主义者的失败,往往在思想领域得到补偿。从这个角度看,《首尔之春》也算给理想主义者昭雪了。
这部电影在韩国有700万人次观看,比例相当惊人。更讽刺的是,上映不到一年,韩国总统尹锡悦居然真的试图政变,六个小时就失败了,给电影添了个现实版结局。
诺兰的《奥本海默》也用了类似的双线叙事。彩色线跟着「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的主观视角,黑白线聚焦政客施特劳斯的客观世界。施特劳斯因为自卑而嫉恨奥本海默,连奥本海默和爱因斯坦的正常聊天都觉得是在嘲笑他专业不行。这部电影里,奥本海默是科学精神的殉道者,施特劳斯成了肮脏政治的代言人。奥本海默能造出灭世武器,却防不住小人的暗箭。宇宙的宏大和人性的卑劣,在这部电影里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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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施特劳斯是个爱国保守派,特别看重美国利益和原子机密,积极推动氢弹研发。他主导的1954年听证会直接断了奥本海默的安全许可,直到2023年电影上映才平反。同样对奥本海默落井下石的还有「氢弹之父」爱德华·泰勒,他后来成了里星球大战计划的拥护者,据说还是《奇爱博士》的灵感来源。
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既窥见了宇宙秩序,又看透了人性复杂,他们找到人类命运的答案了吗?原子弹爆炸时,奥本海默想起《薄伽梵歌》里的句子:「我已成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那刺眼的光芒照出了人类在知识和人性之间的永恒困境。奥本海默自己也是矛盾的,既想造原子弹结束战争,又怕打开潘多拉魔盒。他后来反对氢弹研发,在杜鲁门眼里就是幼稚软弱。电影把他比作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但现实中惩罚他的不是神,而是人。
大时代的个人命运
程耳的《无名》把镜头对准抗战时期的上海。「无名」这名字起得妙,历史到底该记住谁?梁朝伟演的何先生和王一博演的叶秘书在不同阵营间周旋,用真名化名为抗战出力。真相要看到最后才拼得完整,就像历史学家从残破文献里还原历史一样。宏大叙事背后,多的是无名之人。何先生他们顶着汉奸骂名行动,而日本特务头子渡部居然梦想回老家种地——但侵略者的罪孽洗得掉吗?何先生说得好,不论石原派还是东条派,对我们都是侵略者。《无名》讲的就是正史懒得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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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考验每个人的成色。黄磊演的那个叛徒说自己:「我是个软弱的人,不适合巨变的年代。」在他看来,「生灵涂炭引向革命,革命又带来生灵涂炭。」梁朝伟审讯时的台词最戳心:「你心中的国民党,在民国十几年就死了。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尸体腐烂的过程。」表面是汪伪立场,实则别有深意。这种台词正好呼应了电影主题:在极端历史环境下,以「他者」身份为信仰献身。
《万湖会议》再次展示了精密体制如何走向杀人逻辑。核心就是汉娜·阿伦特说的「平庸之恶」。决定屠杀600万犹太人的万湖会议,在纳粹眼里不过是次「严肃」讨论。各部门代表讨价还价,会议服务人员有说有笑。艾希曼中校一丝不苟地准备资料,这场会跟普通政府会议没两样。参会官员一半以上有博士学位,知识并没让他们更有良知。在元首的宏伟蓝图前,没人敢质疑。为了「美好」新世界,犹太人成了待清理的垃圾。犹太人在会上没有代表,只是冰冷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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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上尽显部门主义和官僚习气。波兰代表只关心本地犹太人问题,内政部代表提出半犹太人等技术问题,但在海德里希调解下放弃了主张。总理府代表是唯一提到道德的人——但他担心的是执行者的精神状态。于是艾希曼详细解释了如何最小化执行者的心理伤害。一小时的会议解决了所有「技术问题」,屠杀机器就此开动。每颗螺丝都觉得自己只是履职,无需为死者负责。国家体制能轻松把邪恶目的除罪化,但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无辜。海因里希最后说:「把会议记录发给大家,谁也别想说不知情。」
雷德利·斯科特的《拿破仑》争议很大,因为他把法国伟人拍成了恋爱脑。拿破仑出身低微,为了追约瑟芬才努力往上爬。从远征埃及到复辟帝制,甚至入侵俄罗斯,都被归因于爱情,有的干脆是吃醋结果。这种扭曲感情把英雄史诗变成了屌丝逆袭,主打「我征服天下却留不住爱人」的悲情。如果有优点,就是把宏大叙事改造成了荷尔蒙引发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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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见使人愁
乌尔善的《封神第一部》套用武王伐纣的神话,实则探讨父子关系。主线就两条:弑父和找回自我。商王搞「质子」制度,各地诸侯得送个儿子到朝歌当人质。这些孩子多是家里不受重视的,有点像历史上的次子团。殷寿自己也是被权衡的那个儿子,兄长才是继承人。他弑父杀兄上位,鼓动质子们杀父继位,谁杀爹谁当新诸侯——这分明是他自己的翻版。纣王革命最彻底,连祖庙都烧了,还反问「祖宗在哪里?」导演心里明显有幅「文革」图景:挑动家人互斗。姬发是另一条线,从认贼作父到觉醒回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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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满是父子话题。殷寿嫉妒姬昌有两个好儿子,自己的儿子却要杀他。他让姬昌吃儿子肉,说「禽兽不食子,你连禽兽都不如」,为自己失败的父子关系开脱。西伯侯路上收养雷震子,别人嫌它丑说是妖,西伯侯说:「是妖是善,全看教诲。」后来救场的正是这个义子。纣王让姬发杀父继位,姬发最后得杀精神父亲才能回归自我。就像周文王说的:「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八角笼中》给了个质朴答案。有句台词特别扎心:「我们像打水漂的石头,再努力最终也得沉下去。」但电影告诉你,命薄如纸也要有颗不屈的心。讲的是残酷现实下的生存挣扎。正人君子总爱站在道德高地指手画脚,其实浅薄的是我们自己。批评别人时得想想,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幸运。有的人光是端起饭碗,就已经用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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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总觉得自己不被精英阶层接纳。长安对他来说永远遥不可及。《长安三万里》讲的就是门第的故事。李白高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却想在盛唐干番事业,不惜两次入赘,晚年还卷入永王之乱。从「高堂明镜悲白发」到「轻舟已过万重山」,这位诗人前半生在盛世,后半生埋入乱世。李白政治眼光确实不行,高适才有真本事。但在长安人眼里,渤海高家早已没落。曲江宴上没他的位置。要不是走玉真公主的门路,高适可能一辈子混不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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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白来说,再有才也离长安三万里。不夜夜笙歌,在大唐夜色里虚度光阴,还能干啥?毕竟「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要不是安史之乱打破旧秩序,连高适都难出头。长安陷落三个月后,高适才从八品小官逆袭成节度使。崩盘后的大唐,才是高适们的大唐。更极端的如黄巢,长安不见就不见吧,干脆「天街踏尽公卿骨」。李白目睹长安大火、黄鹤楼倒塌,开元盛世的享乐者惨死战乱。他感叹世事无常,但高适情绪稳定,毕竟写过「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高氏虽是门阀造假重灾区,但祖父有战功,自己又在军中历练,成了安史之乱的受益者。讽刺的是,门第还是在他的逆袭中起了作用。
2023年最佳影片,我选《奥本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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