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聊聊伊朗电影,但不是什么商业大片,而是那些顶着重重限制、硬是要拍出来的异见电影。
你可能不知道,在伊朗拍电影得经过文化和伊斯兰指导部的严格审查,剧本要审,上映前还得再审。这种环境下,电影人动不动就被扣上「抹黑」的帽子——这是官方专门发明的词,用来打击那些揭露贫困、阶级矛盾、腐败和体制暴力的现实题材电影。官方觉得这类片子就是为了讨好西方电影节,是在出卖国家形象。
![]()
伊朗电影审查的雷区可不少,从道德到政治再到宗教和社会,处处都是禁区。
道德上,女性露出头发、喝酒、男女之间哪怕隔着衣服碰一下,都会被说成传播淫秽。政治上的红线更多:不能提2009年的绿色革命和2022年的抗议,不能拍监狱酷刑,更不能批评最高领袖。宗教方面,质疑伊斯兰教法、负面描写神职人员都是绝对禁止的。社会题材里,展示贫困和童工问题、批评官僚腐败也不行。

违反这些规定轻则片子不能放,重则导演坐牢。
21世纪初,哈塔米总统搞了个「文明对话」,让电影人看到了一丝希望。那时候政治气氛还算宽松,大家开始用隐喻的手法拍些探讨女性权益和社会问题的片子。
贾法·帕纳希的《圆圈》就是这个时期的代表作。片子用环形叙事讲伊朗女性从生到死面临的各种限制——从医院里不待见女婴,到刑满释放的女性在街上寸步难行。帕纳希把这种压迫说成是社会集体共谋的结果,让观众看着都心疼。

可惜好景不长,2005年内贾德上台后,审查一下子严了。电影界最重要的组织「电影之家」被解散,没经过审批拍的素材都被没收。隐喻这招不好使了,有些导演干脆选择了流亡。
莫森·马克马尔巴夫就是个例子。他年轻时可是个革命派,17岁还因为刺杀警察差点被判死刑。但后来亲眼看到体制怎么限制自由,他慢慢变成了批评者,2005年实在受不了就去了欧洲。

他在伦敦重建了电影之家,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拍片,十个国家跑了个遍。他的《总统》虽然在格鲁吉亚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影射独裁体制的权力腐败和革命后的暴力循环。

2021年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时,他还发起过辛德勒式的救援行动,列了800个受威胁艺术家的名单,说服法国德国把他们救了出来。就算在国外,伊朗政府也把他当眼中钉,片场都被炸弹炸过。

2009年绿色革命后,电影人和政府彻底撕破脸了。贾法·帕纳希和穆罕默德·拉索罗夫因为支持抗议活动被抓,各被判了20年禁拍电影和禁止出境。

但帕纳希没认输,他发明了「地下元电影」——既然不让我拍电影,我就用手机记录日常生活。《这不是一部电影》就是他在家拍的,意思是:国家不让我当导演,但我还是可以当个记录者。

后来他又拍了《出租车》,开车在德黑兰转悠,用隐藏摄像头拍乘客。有个片段特有意思:他侄女学电影,老师说「要展示真实,但不要展示真正的真实」。这话把审查制度的虚伪揭露得淋漓尽致。

帕纳希选择硬刚的同时,阿斯哈·法哈蒂走了另一条路——在审查的夹缝里跳舞。

法哈蒂不直接骂体制,而是拍体制造成的道德问题。《一次别离》讲中产家庭和穷人家的法律纠纷,把阶级、荣誉、宗教和谎言搅在一起。他不给明确答案,就用这种模糊性绕过审查。

这种策略在国际上很成功,拿了好几个奥斯卡。但国内对他又爱又恨:政府拿他的奖装点门面,保守派又骂他抹黑伊朗。2017年他因为特朗普的穆斯林禁令没法去美国领奖,代读的获奖感言里还批评了这种分裂世界的做法。

再说拉索罗夫,他的立场最坚决,直接拷问神权政治下的平庸之恶。

《无邪》用四个故事讲死刑制度,不拍行刑多残忍,而是拍那些执行命令的普通人怎么在体制压力下丧失道德。他说极权靠的就是普通人的服从,而说「不」才是重获自由的开始。

这些导演没少吃苦头。帕纳希和拉索罗夫就不用说了,拍《白奶牛之歌》的玛丽亚姆·莫哈达也被没收护照禁止出境。连法哈蒂这种温和派也经常被叫去谈话。

2022年玛莎·阿米尼之死后,电影人和审查机构最后那点协商也彻底完了。新生代导演公开说,再遵守审查规定就是背叛艺术。
《我最喜欢的蛋糕》踩了所有红线:女性摘头巾、喝酒跳舞、非亲属男女亲密接触。导演在给柏林电影节的信里写:「戴着镣铐已经讲不了伊朗女性的真实故事了。」

拉索罗夫的《神圣无花果之种》更绝,拍完直接逃亡。片名里的无花果是隐喻——这种树会寄生在其他树上最后把宿主压垮,就像宗教政治体系吞噬社会和个人。他想用这个比喻揭露伊朗压迫政治的底层逻辑。

这些片子能拍出来,说明伊朗异见电影人已经不只是争取表达空间,而是在建一个地下的平行文化体系。这个体系厉害在它有自己的一套传播方式。
80、90年代是靠卖录像带的小贩,他们把片子藏在大衣里送到想看禁片的家庭。

到了21世纪,U盘和加密的Telegram频道成了新渠道。有时候禁片还会在私人聚会上放,变成一种政治觉醒的催化剂。这种秘密观影本身就是小型政治集会,打破了官方对公共空间的垄断。
2025年帕纳希的《普通事故》拿了金棕榈奖,把伊朗异见电影推上了国际巅峰。虽然有人说这片子政治正确过头了,不如他早期的作品有力量。

不管怎样,现在的伊朗电影界已经不是帕纳希一个人在战斗了,一种集体的自觉性正在遍地开花。2026年的伊朗充满变数,电影能做的,注定会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