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柏林,2025 NOWNESS天才发现计划短片展独立评审团成员陈哲艺导演的《我们不是陌生人》在柏林电影节迎来首映。

首映第二天,在飘雪的柏林,陈导跟我们聊起了他电影中角色的故事和命运。

《我们不是陌生人》的海报上,主人公一家在阳台上看烟花的场景格外动人——新加坡独立60周年的夜晚,普通家庭在自家阳台上眺望远处的城市庆典。这一幕恰恰展现了陈哲艺想要呈现的新加坡底层生活质感。“这个世界已经够苦了,我不希望在一部文艺片里把穷困拍得毫无希望,只剩一片灰暗。”

虽然新加坡是亚洲重要的国际金融中心,但繁华背后,仍有很多人活得并不轻松。陈导在电影中追问:为什么在一个如此成功的国家,还有人过得这么辛苦?

他回忆起服兵役时认识的一个士兵,14岁就辍学在快餐店打工,17岁早早入伍。虽然连基本英文拼写都出错,却特别喜欢写诗,“I love the girl, the girl love me”,那种质朴的情感让陈导印象深刻。退伍时这个士兵想回去读书,却被告知超过15岁已无法享受公共教育,私立学校又太贵。向上流动的通道似乎永远对底层关闭。

《我们不是陌生人》通过许家乐饰演的俊阳的故事,勾勒出这种困境。俊阳因妻子怀孕提前退伍,看似幸运实则焦虑——离开军队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社会。他拼命想摆脱底层生活,拒绝接手父亲的面摊,转而尝试房产销售、直播带货等工作,却总是一次次碰壁。

杨雁雁饰演的继母碧华同样在生活的漩涡中挣扎:刚获得爱情,丈夫就生病;经济稍有起色,又因意外急转直下。人物们努力想抓住机会,却总被现实打击,最终困在底层无法脱身。

陈导形容这种困境是“必须不断消耗自己来维持生活,表面上什么都有,但整个人生都要奉献给这台社会机器。你必须有好学历,必须打工,必须融入这个系统。”

语言也成为阶层分化的标志。新加坡英语和华语使用者之间存在明显区隔——法律、金融等领域主要用英语,将不擅长英文的人排除在外。电影中,俊阳在家讲中文,工作要说英语;碧华的啤酒客人多讲中文;而俊阳的妻子Lydia和岳母作为中产,坚持只说英文。

“在新加坡,听口音就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出身。”陈导说,“Lydia和她妈妈说的英语,与俊阳说的英语,明显来自不同阶层。”这种语言差异在电影前半尤为突出,形成了鸡同鸭讲却又是一家人的微妙状态。

这是陈哲艺“成长三部曲”的终章。2013年《爸妈不在家》在戛纳获金摄影机奖,2019年《热带雨》让杨雁雁荣膺影后。过去七年,陈导还尝试了英语片《漂流人生》和大陆制片《燃冬》。

他特别看重创作的真诚。“每次写角色,我都从情感角度出发。人为什么会搞砸人生?就像为什么有人会做传销?正因为经历了错误,才会有学习成长。观众能看到我对人物的关怀,这是真诚的。电影本身就很主观,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似乎特别着迷于人物的缺陷。比如Lydia作为中产独生女,为爱情嫁给俊阳并辍学,看似是冲动,实则想逃离强势的母亲。虽然俊阳不靠谱,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157分钟的观影中,观众可能会对不断惹麻烦的俊阳感到恼火,但这正是陈导想要的效果——他从不批判角色,而是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这些在生活泥潭中挣扎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