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伦导演,黄子华、郑秀文领衔主演,王丹妮、廖子妤、谢君豪等共同出演的香港电影《夜王》,从上映开始就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

这部在上映前被称为“春节档唯一一部粤语片”的电影,原以为会因为题材敏感成为粤语地区的特供,没想到凭借着出色的票房和口碑,被全国各地影迷在线呼吁全国上映。

大年初七,也就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夜王》终于登陆全国影院,后来居上以豆瓣开分7.8分成为春节档口碑最高分。目前电影内地票房已达1.5亿元,预测总票房将超过2亿元。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部题材敏感、内地观众不太熟悉背景的电影,为什么能打破壁垒、突出重围,打动了这么多观众?

答案或许就藏在电影里那种返璞归真的义气和人情味里。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港片情怀,而是香港精神在新时期的体现,也是新港片屡创纪录的核心所在。

《夜王》里有句台词特别戳心:“世界艰难,我哋照行”,翻译成普通话就是:哪怕世道再难,我们也要接着走。这句话简直像是对我们每个普通人说的。电影里东日夜总会的人物群像,更是让那种旧式的江湖人情,有了当下的新意义。

最近几年,香港电影正在经历明显转变,票房纪录不断刷新,曾经的电影明星也在更新换代。香港华语影史票房前十名里出现了不少新面孔,其中《还是觉得你最好》《毒舌律师》《破·地狱》《夜王》虽然题材各异,但都展现出了同样的气质——主演都是黄子华,讲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那个“情”字,而这恰恰是香港电影一直想表达的。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香港电影盛行“浪漫主义”,江湖儿女和现实生活总有点距离感,而现在的新港片开始走向“现实主义”,找到了那条更容易让观众共情的讲故事的路。青山依旧,绿水长流,无论时代怎么变,能打动人心的情感永远不会变。

香港故事,总有江湖义气

《夜王》的故事背景设定在2012年香港夜场的变迁时期,尖东“夜场传奇”欢哥管理的东日夜总会面临收购,新负责人竟然是他的前妻V姐。V姐打算把欢哥这些旧人全部清退,为了保住东日,欢哥和手下开始和V姐斗智斗勇。但很快他们发现幕后是资本在操纵收购,太子峰要关闭东日。于是众人联合起来,为了保住夜总会设下了一个局……

这个剧情加上喜剧元素,熟悉香港传统贺岁片的观众很容易联想到过去类似电影的风格——剧情老套、镜头男性视角明显、笑话低俗、女性角色只是点缀。

但看了电影才知道《夜王》完全不是这样。电影在一个极易踩雷的题材上,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问题,给出了一种全新的叙事方式。

夜总会的舞小姐们穿着靓丽,但镜头丝毫没有低俗感,反而展现出霓虹璀璨的港式美学。喜剧笑点虽然多,但火力都集中在男性角色身上,全片最搞笑的一幕是欢哥男扮女装示范如何迎客,活脱脱一场搞笑小剧场。

东日夜总会的姑娘们各有特色,塑造出了丰富的女性形象。甚至有观众说,没想到《夜王》做出了春节档最出色的女性群像。

V姐从销售被挖角转做夜总会经理,出场时霸气干练,一切以业绩说话。但在危机来临时,她也能屈能伸,即使卖掉现有的一切也决不放弃,一定要争回胜利。

Mimi原本心系欢哥,但发现欢哥始终忘不掉V姐后,果断转身离开,选择了新的人生。

Coco本来已经和富二代在一起,但为了东日,最后舍弃情人选择了义气。那句“你是缪斯太子爷,我都是东日Coco姐。我不需要你看得起我”真是振聋发聩,短视频片段瞬间刷屏。当男性角色的认可与否不再决定女性价值时,女性角色的主体性一下子就出来了。

导演吴炜伦在筹备夜总会故事初期就决定必须有女性编剧参与,“因为女角色太多”。这个题材灵感来源于导演和经历过香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妈咪、小姐们的深入交流。

香港的夜总会在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盛极一时,以“杜老志”为代表的高端夜总会,每晚都聚集了城中名流、富豪商人,既是消遣娱乐的地方,也是结交人脉谈生意的场所。但21世纪来临,旧式夜总会逐渐衰落,直到最后尖东的大富豪夜总会在2012年结业。

吴炜伦觉得,这种从风光走向没落的感觉,和当下的香港特别相似。最初的故事偏向黑暗风格,在陈庆嘉的建议下改成了喜剧。电影把时间设定在2012年——iPhone已经出现,新世界来临,旧的一切都在改变,往日风光即将远去,但站在原地的人们还在坚持。

夜场故事里,女孩们的爱情不是重点,反而是世道艰难下众人的团结协作更重要。对于夜总会行业来说,他们或是自我革新,或是自强不息,最终靠着最纯粹的江湖人情和义气,保住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大声喊出那句“世界艰难,我哋照行”。

新港片的诞生,从黄子华到“子华神”

看到《夜王》结尾时,前面的笑声都变成了感动。既为电影中的义气精神感动,也为电影之外的黄子华感动。

细心的观众已经发现,从2022年到现在,有热度的香港电影几乎都由黄子华主演。虽然香港与内地存在语言文化差异,黄子华也不是内地观众熟悉的港星,但近几年的几部电影似乎正在打破这种隔阂。

《饭戏攻心》(内地名《还是觉得你最好》2022年)、《毒舌大状》(内地名《毒舌律师》2023年)、《破·地狱》(2024年),以及正在上映的《夜王》(2026年),几乎每年都实现口碑票房双丰收,也让这类新港片走向更广阔的观众群体。黄子华也成了60岁才闯荡电影圈的典范。

黄子华1960年出生,在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读哲学,毕业回香港后一心想当演员。他本想考TVB演员训练班,但赶上训练班停办,只好参加了编剧训练班做了编剧。后来加入香港话剧团当实习演员,又到商业电台做DJ,虽然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好几年,但始终没做成演员。

1990年,黄子华自编自演了《娱乐圈血肉史》的栋笃笑(粤语单口喜剧),拍成了真人秀电影。他用两个小时戏谑地讲述自己毫不成功的娱乐圈生涯,嬉笑怒骂中揭示底层艺人的不易,并声称要退出娱乐圈。

结果《娱乐圈血肉史》爆火,黄子华因此成名,以香港栋笃笑创始人的身份重新开始了娱乐圈生涯。

从此黄子华一边演栋笃笑,一边参与影视剧。栋笃笑越来越火,他的角色也越来越重要,当他的演出从香港文化中心小剧场开到伊利沙伯体育馆,黄子华也开始成为电影男主角。他没忘记电影梦——自导自演了《一蚊鸡保镖》(2002年),总票房却只有22万港币,他自嘲是票房毒药。

电影路不顺,TVB却看中了黄子华的人气,为他量身打造了《男亲女爱》(2000年)、《栋笃神探》(2004年)、《绝代商骄》(2009年)等剧集,都大获成功。尤其是《男亲女爱》在20多年后依然火爆,其中关于打工人的金句和截图,至今还是表情包大户。

黄子华的栋笃笑也越来越受欢迎,演出开到了广东、加拿大,凡有粤语人群的地方就有人看黄子华。2010年后,他更把栋笃笑开到了歌手梦寐以求的红磡体育馆,最高纪录连开26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2014年开始,黄子华连续数年在香港论坛评选中高票当选男神,被称为“子华神”。2018年2月,他主演的《栋笃特工》获得4471万港币票房成为年度冠军。同年7月,他宣布“金盆啷口”,不再演栋笃笑。

此后黄子华专心拍电影。2019年卖掉自己的房子,自导自演《乜代宗师》,票房2946万港币成为2020年香港年度冠军。虽然票房不错但口碑一般,批评声过后,黄子华放弃自导自演,专心做演员。

后来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了,香港华语电影票房榜屡被刷新,前十名有一半是黄子华主演。第一名《破·地狱》1.58亿港币,第二名《毒舌大状》1.15亿港币(首部票房过亿港币电影);第六名《饭戏攻心》改名《还是觉得你最好》在内地上映后,入选豆瓣2022年评分最高华语片前十。

正在上映的《夜王》香港票房已破7000万港币,预计能冲进香港华语片票房榜前三,这意味着榜单前三都被黄子华电影包揽。

虽然香港电影金像奖还没给黄子华任何奖项,但这几部电影的表现有目共睹,黄子华在观众心中的地位说明了一切。

黄子华入行时正是香港电影黄金期,但没留下代表作,到了现在香港电影艰难时,他却凭着“照行”精神走出了自己的路。他演的这几部电影恰好成为近年香港电影转型的代表,这种延续传统港片风格但叙事明显革新的新港片,正是香港电影未来最需要的。

香港电影,从尽皆癫狂到细说人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大胆粗犷、横冲直撞,想象力惊人,表现力天马行空。警匪片突破物理定律,喜剧片发展出无厘头风格,武侠片飞天遁地,成就了“尽皆过火,尽皆癫狂”的美名。

商业上这些电影极度成功,不仅在中国两岸三地,在日韩东南亚也大受欢迎,巅峰时一个片名加两个明星名字就能卖片。于是没人关心故事性,大量粗制滥造跟风作品涌现。一个题材火了就一窝蜂去拍,直到卖不动再换下一个。拍摄追求速度,“七日鲜”(七天拍完)、“飞纸仔”(现场改剧本)司空见惯。

整个行业高度依赖名导明星,导演明星权力越来越大,导演追求炫目奇观,明星突出个人魅力,编剧剧本不受重视,传统剧本结构和人物塑造无人关心,电影“桥段”最重要,一切努力都为“度桥”,力求每个桥段精彩。

但很快香港电影口碑下滑,日韩开始保护本土电影,好莱坞大片冲击全球,香港电影失去市场。高度依赖名导明星的模式又没能形成有效传承。

商业亏损,产业乏力。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成因也成为衰落的原因。从上世纪末年产400多部电影降到如今最低40部左右,骤减10倍。

但在这种变化中,香港电影人依然在寻找新出路。

从《饭戏攻心》《毒舌大状》《破·地狱》《夜王》这些连年佳作看,香港电影的转变很明显。

以前的香港电影类型明确,追求极致情绪表达,注重明星魅力和名场面煽动力。近年香港电影开始注重人物塑造,表现内心细节,关注人物变化,着力主题表达能否引起观众共鸣。

简单说,就是从流行“浪漫主义”(故事人物远离现实)转向“现实主义”(故事人物贴近生活能让观众投射)。

《饭戏攻心》用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三兄弟故事串起亲情;《毒舌大状》用“人之常情”对抗冰冷法律条文,让观众相信正义必胜;《破·地狱》通过生死仪式探讨人生成长;《夜王》在怀旧中展现可贵江湖情义和坚持精神。

这种亲情义气、公平正义、生死大事等朴实道理,通过完整故事和动人角色呈现,很难不打动人心。这也是即使电影在内地放粤语版,观众也能共鸣的原因。就算不了解香港夜总会历史,不相信欢哥能坚持到最后,但看到戏外黄子华65岁成票房灵药,也会对“坚持就是胜利”多了几分信心。

这几部电影的导演陈咏燊(《饭戏攻心》)、吴炜伦(《毒舌大状》《夜王》)、陈茂贤(《破·地狱》)很有共性。他们都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生人,科班毕业,2000年后入行,起步都是编剧。虽未亲历香港电影黄金年代,但看遍前辈作品,受海内外优秀电影影响,在20多年职业生涯中逐步寻找新方向,以编剧身份切入,各自交出导演答卷。

电影里东日夜总会转变思路继续经营,电影外香港电影人也在转变思路寻求突破。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世界艰难,我哋照行”的另一种诠释。

曾经的香港精神化作这句话,戏里的欢哥,戏外的黄子华,乃至近年香港电影佳作形成呼应。

好在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观众依然会被最真诚细腻的人情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