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乔什·萨弗迪,大家最先想到的可能是他和弟弟本联手打造的那些爆款电影——《原钻》《好时光》《天知道》。这些片子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讲的都是些铤而走险的投机客故事。
去年这对兄弟各自单飞,都拍了基于真实运动员经历的电影。本搞了部摔跤题材的《粉碎机》,请来「巨石」强森主演;而乔什则把目光投向了马蒂·雷斯曼——50年代纽约一个鞋店小哥,一心想在乒乓球界闯出名堂,却要到处奔波筹钱才能去伦敦和东京参加锦标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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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至尊马蒂》的配乐满满的80年代复古风,是A24至今投资最大的一部片子,也被看好能在颁奖季大有斩获。更厉害的是,影片集结了一帮个性十足的配角:大卫·马梅、桑德拉·伯恩哈德、走钢丝大师菲利普·帕蒂、时装设计师艾萨克·米兹拉希,连说唱歌手「造物主泰勒」都来客串。
格温妮丝·帕特洛也被请出山,在片里演个过气女星凯,和马蒂发展出一段感情。加拿大企业家凯文·奥利里——就是《创智赢家》里那个「神奇先生」——首次触电演她亿万富翁老公米尔顿。马蒂和米尔顿之间的那种微妙张力,让人想起《粗野派》里盖·皮尔斯和阿德里安·布罗迪的对手戏。

问:你说马蒂体现了美国战后那种自信和野心,那现在谁能代表美国?
乔什·萨弗迪:二战胜利真正点燃了「美国梦」: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来自哪里都不重要,能成为任何人。但到了80年代,美国刚从越战失败和文化低迷中爬起来,里根想重新唤起美国梦,不过这次得打引号了。80年代是第一个后现代时代,而且影响一直延续到现在。街上放的还是80年代的音乐,那是最后一个现代主义运动。那时候资本主义赢了,过去开始缠绕未来,而未来不过是在不断重复过去。

现在的情况是,受80年代影响,那种追逐繁荣的美国梦得打上双重引号了,而且可能比过去更难实现。
问:这部电影让人想起贝娄和罗斯的战后文学,那些急着在纽约闯荡的年轻犹太男人。
乔什·萨弗迪:没错,这种人特别吸引我:他们眼神里有种天真又执拗的劲头,活得特别急,好像游离在时间之外。我超爱巴德·舒尔伯格的《萨米为何奔忙?》,莫迪凯·里奇勒的《布迪·克拉维茨的学徒生涯》对我也影响很大。那种下东区的生活描写——一群古怪鲜明的人物在混乱中挤在一起——让我着迷。我和编剧罗纳德·布隆斯坦读了很多非虚构作品,有些写得其实不怎么样。但往往文字越差,反而越适合改编成电影。

问:某些族裔群体是否天生带有特定焦虑?如果主角不是犹太人,故事还成立吗?
乔什·萨弗迪:犹太文化里确实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不一定是来自《旧约》,更多是一种文化经验:总是在重建,总觉得「可能下一秒就得离开」。这种长期漂泊的生活方式孕育出精神维度,但也潜伏着焦虑。
问:影片结尾东京锦标赛那段,米尔顿说自己是吸血鬼,什么意思?
乔什·萨弗迪:战后日本很特别,一个原本紧绷暴烈的文化竟然那样接受战败。战争直到1952年美国撤离才真正结束。有趣的是,日本居然是靠乒乓球走出孤立的。他们发明了「原子球拍」,横扫对手。这也是被动殖民、企业掠夺和全球化开端的时刻。索尼之所以叫Sony,据说就是创始人听到驻日美军说「Sonny Boy」。

吸血鬼就像那些吸干地球石油的人:他们是寄生虫。米尔顿就是这种冷酷的企业殖民者。这种人会一直存在,不会消失。他们做的事有种「技艺」——当然伴随大量破坏——但有时也有奇异的美感。所以我才找「神奇先生」演这个角色。他在节目里就是最讨人嫌的那个。连「吸血鬼」这句台词都是他自己想的。
问:马蒂的朋友贝拉说在奥斯维辛时让人舔他身上的蜂蜜,这个情节有什么深意?
乔什·萨弗迪:这是真事。阿洛伊齐·埃利希是个匈牙利犹太人,奥斯维辛军官认出他的才能才留他一命。他是个天才,像很多乒乓球手一样智商很高。这项运动吸引的就是这种古怪的人——聪明但成绩不好,工作不稳定。但他们能拆炸弹,也能因为国际背景出入高级场所。这个小故事让我对大屠杀的理解,比专门拍大屠杀的电影还深。

米尔顿因战争中失去儿子而愤怒,觉得战争是在「保卫犹太人」。所以他对马蒂的话里有潜在的反犹情绪。不过我倒不觉得整个世界都透过这个透镜看问题,我对这种事承受力强得多。
问:舔蜂蜜的牺牲和吸血鬼式的吮吸形成对比。
乔什·萨弗迪:更明显的吸血鬼意象是马蒂和凯在酒店那场戏。美术指导做了些有趣设计,比如放些让人联想到特兰西瓦尼亚的画。凯几乎就是字面意义上咬住马蒂脖子。她想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吸走青春和激情。

问:现在上了年纪的人也这样吗?
乔什·萨弗迪:现在的人比任何时候都执着于青春。我觉得我们有生之年,富裕国家的人可能把寿命再延长五十年。甚至接近「永生」。这挺吓人的,因为结束很重要,叙事很重要。你想,看一部没有时长的电影多可怕?
我还怕电磁灾难,怕一切突然消失。高等智慧生命来时我们已经没了,硬盘都坏了。外星人大概也读不出信息。但胶片拍的东西他们至少能看到。所以我一直用胶片拍——它能保存下来。

问:你觉得这种风险多大?
乔什·萨弗迪:只要有发生的可能,迟早会发生。也许之前会有小行星撞地球。这些只是推测,我有时确实有点偏执——但我有些CD存了童年照片的jpeg,现在都读不出来了。既然这些都这么脆弱,云端机房被毁也不难想象。
现在的生活本身就易逝。有人对我说要收藏20世纪的东西,因为它会最有价值——那是我们亲眼看见一切变化的时代。
问:《至尊马蒂》从受孕瞬间开始,故事发生在之后九个月。这是在反驳「怀孕期间男人没做什么」的观念吗?男人是否像精子一样天生竞争?
乔什·萨弗迪:我觉得男人是迷失的,而女人对人类存在目的有具体切实的理解。你看那群混乱的精子中,有一个像是在想:我必须被选中。而卵子静静在那里。从宇宙尺度看,卵子像一颗颗行星。

我女儿出生时,她不需要爸爸,需要的是妈妈。这慢慢渗入一种奇怪的存在性倦怠:父亲到底是什么?片中马蒂对怀孕女友瑞秋说:「我是有使命的。你没有。」所以她笑了。但有意思的是,他真正的梦想是那个卵子,后来变成了定制的「至尊马蒂」乒乓球。到头来,他成了自己梦想中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