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里“眉姐姐”的扮演者斓曦,曾在纪录片中邀请“曹贵人”陈思斯回老家安庆做客。在她口中,这座古城平和从容,老城区的街巷光影斑驳,石板路坑坑洼洼,戏曲大院里传来婉转的黄梅调。

可历史上的安庆,可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它是吴楚分疆的第一州,也是桐城派故里、院士之乡。这里的人才辈出,却低调得像一坛老酒,不张扬,却有味道。

陈延年、陈乔年兄弟的故事,曾在《觉醒年代》里打动无数人。安庆大南门,至今还保留着他们的老宅,内有二陈兄弟读书处,仿佛还能看到他们临窗苦读的身影。

▌安庆独秀园

陈独秀在安庆藏书楼演说,反对沙俄侵略东北,因此逃亡日本。后来他回来创办《安徽俗话报》,启迪民智。如今藏书楼旧址,正是安庆地区广播事业局所在地。

▌陈独秀雕塑

安庆建城五百多年,从康熙元年设安徽巡抚,到抗战沦陷,两百七十六年都是省会。安徽的“安”,就是安庆的“安”。老城区的石板路,从宣统年间铺到现在,高低不平,却踏实得很。

▌安庆桐城东门楼古建筑

临江有座振风塔,当地人叫它“万里长江第一塔”。明代建塔,是为镇住文风。后来安庆人才辈出:方以智、张英、张廷玉、邓石如……这些名字,都和这座塔有关。

▌临江的振风塔

塔高六十多米,八角七级,台阶一百六十八级,设计巧妙。二层出口和三层入口用了脱节螺旋,很多人上到二层就找不到往上走的门了。塔檐下有砖雕佛像,飞角之下悬铁铃,风来时叮当作响。登塔远眺,长江浩荡,江风扑面。

安庆的天后宫也很有名。据《怀宁县志》记载,它建于乾隆年间,由福建商人建造。早在两百多年前,福建人就已把生意做到安庆,还把家乡的妈祖请了过来,可见当年安庆水路交通之繁忙。

安庆最大的魅力,是它处处有景,处处有典故。从安庆往西,到潜山,天柱山便在那里。这座山不高,却孤峰突起,像是群山朝拜的臣子。天柱山古称皖山,也叫潜山,汉武帝曾在此封禅,号为“南岳”。

▌天柱山云海

山脚下有张恨水故居。他一生写了上百部小说,凭借《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等书,成为畅销书作家。他写的多半是北京的故事,但底色却是皖南情怀。

▌安庆还保有许多名人故居,足见其文脉

再往前走,还有宋代的老塔——太平塔。它在田野里站了近千年,砖缝里长出杂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如今虽无人再当路标,但它依旧沉默地守着这座城市。

黄梅戏是被一场大水“冲”来的。乾隆年间湖北水灾,灾民流浪到安徽,以“化谷戏”乞讨,采茶调因此进入安徽。在安庆,黄梅戏只是众多民间小戏的一种,直到后来才慢慢发展起来。

▌黄梅戏《红楼梦》

安庆出名伶,尤以徽班为盛。四大徽班进京贺寿后,黄梅戏乘势而起,填补了当地市场空白,后以怀宁为中心逐步扩散,因此也被称为“怀腔”、“府调”。

今天,安庆已成为黄梅戏的“戏窝子”。老人们在公园一角自娱自乐,黄梅戏不是表演,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博物馆内保存的黄梅戏唱本

安徽中国黄梅戏博物馆是国内唯一的国字号黄梅戏专题博物馆,收藏了5000多件实物资料。馆内灯光昏暗,泛黄的戏稿静静陈列,循环播放着严凤英的《天仙配》。

韩再芬是黄梅戏传承的重要人物。她创立了再芬黄梅公馆,这里曾是黄梅戏二团的排练场,楼下是剧场,楼上是展厅,还有茶室,可以试穿戏服拍照。

▌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韩再芬

黄梅戏爱唱民间的淘气,但这淘气却依旧要有礼。有一本戏叫《六尺巷》,取自康熙年间张英的一段佳话。张英家人因院墙与邻居争执,他回诗一首:“让他三尺又何妨。”两家都后退三尺,空出六尺,六尺巷因此得名。

▌六尺巷

这样的风气养人,清康熙年间,方苞、戴名世等文人提出“义法”,即言之有物,言之有序。桐城派能风行两百年,靠的就是这种洗练生动的风格。

文章与人长在一起,安庆的文脉,从其精神气质中生发出来,延续至今。新中国成立后,桐城市走出了50余位院士,有“院士之乡”的美名。

安庆人总是在离家之后,才发现,原来一口炒面也是乡愁。

安庆人爱吃的东西大多不华丽复杂。青椒炒面,大火快炒,碧莹莹的丝刚刚断生,翻炒下牛肉卤汁,汤汤水水、润而不油。一大口下去,是最原始的愉悦香气。

除了炒面,还有炒米,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炒。新糯米泡发了,用柴火铁锅慢慢炒,炒到金黄透亮,装在大铁罐里,能放好几个月。来客人的时候,抓一把放碗里,陶罐里的老母鸡汤舀出一勺。炒米吸饱了汤,又脆又鲜,简单又平实。

如果出去吃馆子,安庆人的早餐是决不能含糊的,锡麟街一带,密密麻麻的早点铺子里,都是平常的豆浆、稀饭、煎包,不过每家有每家的味道。不少人会专门跑去大南门吃牛肉包子,那地方离江边很近,江风中都是肉馅香。包子是牛肉豆腐馅的,香且滑嫩,咬一口汤汁往外冒。店门口永远排着队,有人一买就是一袋子,也有老顾客,吃了十几年都不换地方。

是安庆人夜里最爱去的地方。这条街不长,仅有两三百米,但一到傍晚就热闹起来。油炸串串的摊子支在路边,油锅滋滋响,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其中一些小铺面已经开了好些年,小肉串、面筋,串好了摆在玻璃柜里,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拿,炸好出锅刷一层辣酱,是菜籽油和辣椒面慢慢熬出来的香辣。许多安庆人回来,总要约朋友来北正街吃炸串。吃完了抹抹嘴,才算是回了家。

不过,真正的安庆味道,不只在市区里。春夏时节,周边县城的农家乐全都热闹起来。

开着车,沿着乡道慢慢走,看到哪家院子门口停的车多,就拐进去吃一顿。县城里的土菜馆,菜单都写在墙上,没什么花巧名目,但难得的是食材新鲜——菜是地里摘的,鸡是院子里跑的。

农家菜里,招牌菜山粉圆子烧肉名不虚传,用山芋粉做的圆子软糯糯的,吸饱了肉汁,比肉还好吃。去早点巷子,可以吃地道的炒豆粑、糯米团子,与别处滋味迥异。随处可见的小馄饨摊,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掰碎了泡在馄饨汤里,外软里脆,比单吃哪一样都香。

安庆周边的菜色很有意思,往往是日常的食材,偏偏做出奇妙的搭配。譬如宿松的麻花烧肉,在别处没见过——麻花是当地做的,又酥又脆,烧肉的时候放进去,麻花吸了肉汁,软中带脆,肉里又带着麻花的油香,极具巧思。连全国到处都有的臭豆腐也有不同,汪记的臭豆腐,用的是秘制“黏糊酱”,咬一口,酱汁从嘴角溢出来。

安庆的美食是这么个吃法:不在大饭店里,在街巷里,在县城里,在乡道边。开着车慢慢走,看见油菜花就停下来拍照撒欢,看见农家乐就拐进去吃饭,看见湖就租条船划一划。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景点,也没有什么非吃不可的网红店,但一路走下来,胃满了,心也满了。

安庆人过得那么踏实,人生的味道都在炒面里,在可喜乐的日子里,在堂堂世界里。组织起生活的,往往是眼前可触碰的小事,在安庆的旅行也是如此——不必急于被一下子满足,它会自己完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