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两部双雪涛小说改编的电影《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让咱这个非东北人对东北影视的印象又刷新了一波。

《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海报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大部分人对东北的第一印象都来自电视剧和电影。你想啊,从马大帅、范德彪那些啼笑皆非的进城经历,到刘能谢广坤这对活宝的斗嘴日常,再到悬疑剧里那种冰天雪地的肃杀氛围,《人世间》里温暖人心的邻里情谊……东北在屏幕上真是啥样都有。

这片黑土地在镜头前,既豪爽幽默又带着点苍凉厚重。现在《飞行家》里的李明奇和《我的朋友安德烈》里的安德烈这些新角色,又开始尝试讲述不一样的故事了。

以前聊东北文艺作品,基本都是本地人自己研究,他们骨子里的生存体验让解读特别有味道。但咱们外地人隔着一层屏幕看东北,反倒有种“旁观者清”的感觉,少了点情感带入,却多了几分清醒。

你发现没?现在主流的东北影视基本分三大类:喜剧、犯罪悬疑和平民史诗。这些故事大多都在回忆过去,扎根于东北那段“共和国长子”的荣光和转型期的阵痛。但老这么“往后看,总回头”,容易让咱们对东北的印象卡在那个年代出不来。

三种主流的东北影像类型

放眼全国,还真没几个地方像东北这样,能催生出这么多类型丰富的故事。现在东北背景的影视剧基本形成了三条主线:接地气的喜剧、冷峻的罪案剧和温情的年代剧。

东北喜剧是最先火遍全国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赵本山、黄宏这帮人带着东北腔和市井故事登上春晚舞台。《打气儿》里那句“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昨天今天明天》里黑土白云的经典对白,到现在想起来都能逗乐。

春晚一年才一次,哪够看啊?电视剧立马接上了这个热度。2002年的《东北一家人》,把春晚那种小品式的幽默搬进了长篇剧集里。退休老爹发牢骚、下岗儿子瞎折腾,简直就是加长版的生活小品,让外地观众第一次这么细致地了解了东北普通人的生活。

《东北一家人》剧照

接下来就是赵本山作品的天下了。《刘老根》里那个满脑子老传统的农民碰上现代商业规则,笑料不断;《马大帅》里的范德彪,好高骛远又心地善良,多年后居然催生了“马学”;《乡村爱情》更不用说了,象牙山那帮人简直成了观众的“电子家人”。

现在电影圈里,沈腾、马丽、大鹏这些东北喜剧人势头正猛,他们那种自成一派的冷幽默和生活质感,让“东北喜剧”成了品质保证。

但东北可不只会搞笑,犯罪悬疑剧偏偏展现了这片黑土地阴寒悲凉的另一面。

自从《白日焰火》在柏林拿了金熊奖,东北就成了犯罪悬疑片的天然取景地。《无证之罪》《双探》《漫长的季节》这些作品,靠着东北特有的冰雪环境和历史遗迹,搞出了独树一帜的“黑色美学”。

《白日焰火》剧照

废弃工厂、皑皑白雪,这些元素在镜头前特别有冲击力。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不仅让破案行动艰难,更像是一种精神隐喻——真相被冰封,正义被迟滞,主角们得跟天斗、跟地斗、跟时间斗。

年代剧也特爱拿东北说事。《人世间》《父辈的荣耀》《我们的日子》,动不动就横跨几十年。东北那种“工厂办社会”背景下形成的紧密人情网,正好契合了年代剧对“家”和“共同体”的表达。

比如《人世间》里的“光片区”,上班是同事、下班是邻居;“六小君子”几十年交情,跟亲兄弟似的。《父辈的荣耀》里顾长山自己日子都紧巴巴,还收养了好几个孤儿,工友们知道后都来帮忙……这种人情味特别打动人。

《人世间》剧照

再加上东北从计划经济巅峰到市场转型的剧烈变化,这种命运起伏给年代剧提供了天然的戏剧张力。主人公们在苦难中展现出的坚韧乐观,正好契合了“人间烟火处彰显道义”的主题。

从“共和国长子”到“落寞者”

其实吧,喜剧、犯罪悬疑和年代剧这三种类型,根子上都连着同一段历史:东北从“共和国长子”的荣耀跌落到转型期的阵痛。

新中国成立初期,东北凭借资源和工业基础扛起了重工业大旗。那时候工人待遇好、荣誉感强,《漫长的季节》里的王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儿子接班,继续工厂的荣光。

《漫长的季节》剧照

但市场经济一来,东北那些老国企就扛不住了。1997到2002年那会儿,全国几千万工人下岗,东北冲击最大。曾经的“铁饭碗”说没就没,工人们只能摆摊、修锁、蹬三轮谋生。

这段历史给东北影视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你看那些喜剧作品,笑里总带着点苦涩。《耳朵大有福》就不用说了,就连《刘老根》《马大帅》这种看着乐呵的剧,内核也透着悲凉。人物的乐观更像是苦中作乐,根子上还是对命运无常的体会。

这种喜剧性还经常跑到其他类型里去。《漫长的季节》里的龚彪,表面嘻嘻哈哈,内里却是下岗带来的失意和中年困顿。东北喜剧的笑声里,总带着点工业的铁锈味。

犯罪悬疑剧受下岗潮影响更直接。生活突然崩塌,从荣耀跌落到生存边缘,这种落差催生了不少社会问题。案子背后往往是一代人的精神失落和被时代抛弃的命运。《平原上的火焰》里出租车司机遇害案,背后就是下岗引发的治安问题。

年代剧就更不用说了,东北那种从巅峰到谷底的剧烈转折,给家庭浮沉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背景。《漫长的季节》里王响那句“往前看,别回头”成了金句,但咱们外地人看到的东北影视剧偏偏爱“往后看,总回头”。

不断回望历史给了这些作品厚度,避免了轻飘悬浮。但同类型作品扎堆,也容易让观众审美疲劳。好像所有东北故事都能简单归结到下岗这事儿上,人物命运都笼罩在这层阴影下。

更深一层看,下岗带来的创伤在影视剧里经常被转化成“好人哲学”。《人世间》里周秉昆那句“觉得苦吗?自己嚼嚼咽了”,体现的是惊人的忍耐力。这固然展现了人性的坚韧,但多少有点被动承受的意思。

《人世间》剧照

犯罪悬疑剧里对真相的追寻,也经常透着“被困住”的感觉。《无证之罪》《胆小鬼》这些作品,在寻求答案的过程中强化了无力感,凸显的还是个体在时代面前的渺小。

不是说这些作品不好,这些特质恰恰是打动人的地方。但对咱外地观众来说,看到的东北形象总是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要么是默默承受的“好人”,要么是无力挣脱的“困兽”。东北更复杂、更当下的面貌,还需要更多作品来展现。

“也回头,往前看”

好在主流类型之外,东北影像也开始出现一些突破。我管这叫“也回头,往前看”。这些作品也回头看历史,但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试图挣脱沉重现实的可能性。

2010年的《钢的琴》算是早期的例子。工友们重新聚在废弃厂房造钢琴,表面是为了争夺抚养权,实际上是在修复被时代否决的尊严和集体荣誉。

去年的《刺猬》里,王战团指挥刺猬过马路、插葱学飞,其实是在反抗僵化的“正常”秩序。他虽然自己被“卡住”了,却为下一代劈开了一条“不被卡住”的路。

《刺猬》剧照

《我的朋友安德烈》里的安德烈,跟王战团有点像,都跟“正常”世界格格不入。他为好友打抱不平,哪怕被退学、被父亲打也不低头。多年后这场“重逢”,帮李默修复了创伤,也让安德烈的精神成了他的一部分。

少年安德烈

《飞行家》应该是《钢的琴》之后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了。李明奇延续了父亲的飞行梦,但因为一次事故让内疚感压住了这个梦想。后来他两次飞行看似都是被生活所迫:一次是为舞厅撒传单,一次是为筹手术费跳电视塔。

《飞行家》中的李明奇

但其实他骨子里从没放弃过飞翔的念头。那句“人一旦到达这个高度,视野就变了”道出了他的执着。当生活把他逼到绝境时,积累了半生的渴望终于爆发了。东北式的人情温暖也成了他的底气:妻子支持、工友帮忙……在困境面前,个体或许改变不了时代,却能守住内心的热爱。

这批作品都在“往后看”,凝视着父辈的创伤和时代的失落,但同时也想在冻土上开出新的花朵:《钢的琴》是集体尊严的诗意再造,《刺猬》和《我的朋友安德烈》是异端精神的传承,《飞行家》是“视野改变思想”的实践。这种“向前看”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在认清现实后依然选择向上的姿态。

话说回来,现在影视剧里的东北形象还是有点模糊。那些正在寻求振兴的东北人,他们的故事在哪?不再只是“工业基地”或“乡土社会”的东北是啥样?这些都不是《乡村爱情》后续里那种标签化的“新农村”能概括的。

所以在深情回望和精神飞扬之外,东北影像也需要更多“向当下看”的作品。这样咱们对那片黑土地的认知,才能既有历史的厚度,也有当下的鲜活。